韩愈“待命”郴州

来源:文史北湖 作者:欧阳章武 发布于:2016/9/29

韩愈(768—824年),字退之,河南孟州人。唐代著名的诗人、文学家、哲学家、思想家,是唐宋八大家之一,有“文起八代之衰”“文章巨公”和“百代文宗”之名。他一生六次经过郴州,与郴州有着不解之缘。公元805年,韩愈在郴州“待命”足足八十多天。这八十多天对韩愈影响很大,成为其在思想上、文学上、政治上一个划时代的分水岭。


命运多舛,贬谪阳山


http://www.chenzhou.com.cn/

公元803年,长安一带发生了旱灾,春夏无雨,秋又早霜,田亩所收十不存一,饥民四处逃荒,饿殍遍地。然而,负责催收徭赋的京兆尹兼司农卿李实,为了显示自己的能干,博得皇帝李适的高兴,多次对皇帝说“今年虽旱,而谷甚好”,不顾百姓的死活,继续和往年一样强征强纳,百姓怨声载道。


http://www.chenzhou.com.cn/

当时,韩愈在御史台担任监察御史。监察御史虽然是个八品小官,却负有“分察百寮,巡按郡县,纠视刑狱,肃整朝仪”之职责,可以直接向皇帝弹劾违法乱纪和不称职的官员。面对李实的胡说八道和不顾百姓死活的做法,韩愈既反感又有责任“明辨是非”,为百姓代言,于是与同事张署、李方叔一起上疏《御史台上论天旱人饥状》:“至闻有弃子逐妻,以求口食;拆屋伐树,以纳税钱;寒馁道途,毙踣沟壑。有者皆已输纳,无者徒被追征。”列举了长安一带受灾的具体情况,并建议免除百姓当年的租税。 http://www.chenzhou.com.cn/


然而,此时把持朝政的是“幸臣集团”李实、韦执谊以及王叔文、刘禹锡、柳宗元。韩愈性子刚烈,为人正直,也有点恃才傲慢,跟他们不是“一路人”,经常揶揄嘲讽他们,还在文章中指名道姓说了李实、韦执谊等人一些不得体的话,成了李实、韦执谊攻击的对象。韩愈上疏,李实就联合一些人诬陷韩愈。而当时的李适皇帝喜物玩好聚敛,贪腐成性,已不辨是非,把韩愈贬到连州阳山当县令,张署被贬到郴州临武当县令,李方叔被贬为江陵掾。


韩愈被贬“阳山令”,直接原因是上疏《论天旱人饥状》为百姓陈情,讲了真话实话,遭李实等人诬陷。但也有其他方面的原因:一是恃才傲物,自以为是;二是言语不慎,授柄于人;三是政派林立,皇帝昏庸。《旧唐书·韩愈传》说:“德宗晚年,政出多门,宰相不专机务,宫市之弊,谏官论之不听。愈尝上章数千言极论之,不听,怒贬为连州阳山令。”《新唐书·韩愈传》则说:“上疏极论宫市,德宗怒,贬阳山令。”韩愈《赴江陵途中寄赠翰林三学士》中也说:“同官尽才俊,偏善柳与刘(笔者注:柳宗元、刘禹锡)。或虑语言泄,传之落冤仇。”


不管是什么原因,韩愈被贬为“阳山令”的遭遇是极为凄惨的,受到的打击是非常大的。韩愈描述说:


中使临门遣,顷刻不得留。病妹卧床褥,分知隔明幽。悲啼乞就别,百请不颔头。弱妻抱稚子,出拜忘惭羞。僶俛不回顾,行行诣连州。朝为青云士,暮作白首囚。——《赴江陵途中寄赠翰林三学士》 郴州网


在唐朝,贬官属于负罪之人,与被流放的“流人”相提并论。韩愈贬谪阳山,就是一个流放之人,名义上是县令,实际上不得过问当地政事。当时的阳山,是个既偏僻又贫穷的小县:“阳山,天下之穷处也。陆有丘陵之险,虎豹之虞。江流悍急,横波之石,廉利侔剑戟,舟上下失势,破碎沦溺者往往有之。县郭无居民,官无丞尉,夹江荒茅篁竹之间,小吏十余家,皆鸟言夷面。”(韩愈《送区册序》)


郴州网:http://www.chenzhou.com.cn

不过祸福相倚,韩愈屡受打击,远离了朝廷,但也接了地气,收获了宁静和真情。来到阳山后,他从当地社会环境和百姓中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宁静和真情。他在《县斋读书》诗中描绘:


http://www.chenzhou.com.cn/

出宰山水县,读书松桂林。萧条捐末事,邂逅得初心。哀狖醒俗耳,清泉洁尘襟。诗成有共赋,酒熟无孤斟。青竹时默钓,白云日幽寻。


韩愈还与郴州刺史李伯康相互书信不断,李伯康为韩愈著书寄来郴州最有名的毛笔和纸张,韩愈也寄去阳山最甜蜜的柑橘作答谢,互寄礼物,互诉衷情,成了忘年之交。同时,南海文士区册听说韩愈在阳山,于是远道而往。不久一批青年慕名投奔韩愈门下,大家一起吟诗论道,并“翳嘉林,坐石矶,投竿而渔,陶然以乐”。 http://www.chenzhou.com.cn/


丢掉幻想,激烈抗争


公元805年,唐朝变故频生,一年换了三位皇帝。这一年的一月二十三日,德宗皇帝李适驾崩;一月二十六日,顺宗李诵即位;八月四日,宦官拥立宪宗李纯即位。然而,顺宗新位,大赦天下,韩愈却不在赦免之列。顺宗册立太子李纯,又一次大赦天下,《旧唐书·顺宗纪》记载:“册太子礼毕,赦京师系囚,大辟降从流,流以下减等。”大意是顺宗册立太子李纯,大赦天下,重刑犯改为流放,流放以下的降低或免于处罚,等候朝廷命令。这次韩愈终于被赦,“待命”郴州。


韩愈对郴州来说“很有缘”,也非常熟悉,他一生“六过郴州”。公元777年,哥哥韩会因政治迫害,被贬到广东韶关当刺史。十岁的韩愈随哥嫂南迁,第一次经过郴州南下。公元779年,哥哥韩会在韶关忧郁成疾撒手人寰,十二岁的韩愈跟着嫂子,扶着哥哥的灵柩北归,第二次路过郴州。公元803年冬天,韩愈上疏《论天旱人饥状》,遭权臣谗害,被贬为连州阳山令,韩愈赴任过郴,第三次路经郴州,也是第二次经郴南下。公元805年,韩愈“待命”郴州是第四次到郴州了,也是第二次经郴北上。公元819年,五十一岁的韩愈被贬潮州,第五次路经郴州赴任。同年十月,韩愈调任袁州(今江西宜春)刺史,从郴州过桂东入江西,第六次途经了郴州。


韩愈“待命”郴州的八十多天(唐德宗贞元21年(805)的7、8月之交至9月20之间),也是抗争的八十多天。此间以题写《八月十五夜赠张功曹》诗为界,分两个阶段,每个阶段都有四十天左右。前一个阶段的抗争主要是以郴州刺史李伯康的申报申诉为主,是抱有幻想的“温和”抗争;后一个阶段则丢掉了幻想,李伯康和韩愈一起与朝廷进行了“激烈”的抗争。 http://www.chenzhou.com.cn/


韩愈“待命”郴州得到了时任郴州刺史李伯康的极力帮助。李伯康还为了韩愈以命抗争。韩愈赴任江陵离郴十天后,李伯康于公元805年十月因忧郁成疾而亡,时年六十三岁。韩愈获悉后,感恩李伯康,写下《祭郴州李使君文》,表达了沉痛的哀悼和深切的怀念之情,这是后话。韩愈、张署和李伯康三人形影不离,邀友人小酌,到茶馆品茗,逛寺庙论道,去市井打牌,游北湖泛舟,与达官宴乐,北湖、郴水(今郴江)、燕泉河、便江都留下了他们的身影。在永兴侍郎坦石洞上,韩愈题写的“昌黎经此”四个大字至今醒目生辉。李伯康还特地在北湖湖心搭建一座茅草亭,修建一座小木桥,与韩愈、张署扶桥听涛声,登亭饮酒赋诗,高谈阔论。一天晚上,他们驾舟游湖,一边观赏北湖美丽夜景,一边举着火把叉鱼。韩愈诗兴大发,写下了著名的《叉鱼》诗:


http://www.chenzhou.com.cn/

叉鱼春岸阔,此兴在中宵。

大炬然如昼,长船缚似桥。

深窥沙可数,静搒水无摇。

刃下那能脱,波间或自跳。

中鳞怜锦碎,当目讶珠销。

迷火逃翻近,惊人去暂遥。

竞多心转细,得隽语时嚣。

潭罄知存寡,舷平觉获饶。

交头疑凑饵,骈首类同条。

濡沫情虽密,登门事已辽。

盈车欺故事,饲犬验今朝。 郴州网:http://www.chenzhou.com.cn

血浪凝犹沸,腥风远更飘。

盖江烟幂幂,拂棹影寥寥。

獭去愁无食,龙移惧见烧。

如棠名既误,钓渭日徒消。 http://www.chenzhou.com.cn/

文客惊先赋,篙工喜尽谣。 http://www.chenzhou.com.cn/

脍成思我友,观乐忆吾僚。

自可捐忧累,何须强问鸮。


http://www.chenzhou.com.cn/

全诗叙述与抒情融为一体,既流露出了遇赦之后的愉悦心情,也表现了韩愈与李伯康、张署的深情厚谊,还表达了韩张两人惺惺相惜之情。正是由于这首脍炙人口的《叉鱼》诗,以及那间简陋的茅草亭,使郴州声名大噪。后来,茅草亭历经多番修建,变成了青砖琉瓦、雕工精细、古香古色、气势雄伟的“叉鱼亭”,亭前又塑起了一座高大的韩愈铜像,成了北湖的一道胜景。


然而,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到八月中旬,韩愈在郴州已经呆了四十多天,“待命”郴州何时才到尽头?况且八月初宪宗即位,又一次大赦天下:“赦书一日行万里,罪从大辟皆除死。迁者追回流者还,涤瑕荡垢清朝班。”很多被贬谪流放外地的官员都已经回京任职了,唯独韩愈和张署仍然“待命”郴州,没有下文。李伯康也看在眼里,急在心中,他已经多次向潭州(今长沙)观察使杨凭申报,而且措辞也越来越尖锐,要杨凭不要再压制韩愈,要向朝廷据实呈报,调韩愈回京,并亲自到杨凭府中当面陈情,据理力争。李伯康还越级向朝廷上书,要求召韩愈回京。而此时正是永贞元年,宪宗宠臣“二王刘柳集团”王叔文、王伾以及刘禹锡、柳宗元等人把持朝政,王叔文视韩愈、张署为政敌,屡次从中作梗,不让韩愈、张署回京。但迫于压力,王叔文最后还是让韩愈和张署到江陵(今湖北)任职,韩愈为法曹参军,张署为功曹参军,两人仍不能回京。听到这个消息,李伯康气愤难当,大骂奸臣当道、朝廷昏庸。韩愈也顿感时政多垢,世态炎凉,命途多舛。八月十五日夜晚,李伯康、韩愈、张署三人在“馆候”前面的亭子边赏月,大家心情消沉郁闷,面对无情的现实和清冷的明月,韩愈铺纸研墨,写下了《八月十五夜赠张功曹》诗: 郴州网


郴州网:http://www.chenzhou.com.cn

纤云四卷天无河,清风吹空月舒波。

沙平水息声影绝,一杯相属君当歌 郴州网 - 郴州人自己的网站

君歌声酸辞且苦,不能听终泪如雨。

洞庭连天九疑高,蛟龙出没猩鼯号。 郴州网 - 郴州人自己的网站

十生九死到官所,幽居默默如藏逃。 郴州网:http://www.chenzhou.com.cn

下床畏蛇食畏药,海气湿蛰熏腥臊。

昨者州前捶大鼓,嗣皇继圣登夔皋。

赦书一日行万里,罪从大辟皆除死。 http://www.chenzhou.com.cn/

迁者追回流者还,涤瑕荡垢清朝班。

州家申名使家抑,坎轲只得移荆蛮。 郴州网

判司卑官不堪说,未免捶楚尘埃间。

同时辈流多上道,天路幽险难追攀。

君歌且休听我歌,我歌今与君殊科。

一年明月今宵多,人生由命非由他。

有酒不饮奈明何。 http://www.chenzhou.com.cn/


郴州网版权所有,未经许可不得转载!

此诗以近散文化的笔法、古朴的语言,直陈其事。“州家申名使家抑,坎轲只得移荆蛮”,道出了回京无望的缘由;“同时辈流多上道,天路幽险难追攀”,倾吐了自己的坎坷不平;“有酒不饮奈明何”,情绪由悲伤又转向旷达。全诗意境苍凉,形象具体,笔墨酣畅。 http://www.chenzhou.com.cn/


郴州网版权所有,未经许可不得转载!

然而,韩愈“待命”郴州的故事并不是写完这首诗就结束了,而是发展得更为曲折、戏剧化!李伯康、韩愈并没有因改官江陵而罢休,他们又进行了四十多天的力争。李伯康不顾得罪以王叔文为首的“二王刘柳集团”,不断上书朝廷,为韩愈鸣冤。韩愈也继续传话柳宗元,希望能获得帮助。当时柳宗元位高权重,岳父杨凭又是湖南观察使,掌管辖区官员们的升迁大权,如果柳宗元能够帮一把,韩愈回京应该没有问题。然而,柳宗元并没有帮助韩愈。顺宗即位,二月二十四日大赦,柳宗元深知韩愈是文学上的朋友,而不是政治上的朋友,韩愈回京官复原职,会给“二王刘柳集团”的政治改革带来阻碍,因此第一次大赦与韩愈无关。四月九日,以俱文珍为首的“宦官集团”要挟顺宗册立李纯为太子,第二次大赦,韩愈在赦免之列,因此时“二王刘柳集团”和“宦官集团”两股势力正争权夺利,根本就没有时间顾及韩愈的事情。八月四日,宪宗李纯即位,第三次大赦,此时“二王刘柳集团”斗争失利垮台,王叔文等人被赐死,柳宗元被贬永州自顾不暇,韩愈也就一直“待命”郴州。  郴州网:http://www.chenzhou.com.cn


郴州网版权所有,未经许可不得转载!

心系苍生,淬炼诗文


公元805年,在唐朝的历史上毕竟是不同寻常的一年。这年八月,宪宗即位,这位从小饱尝苦难、历经沧桑的皇帝,雄心勃勃,以太宗、玄宗为榜样,招贤纳士,决心革除时弊,削平藩乱,实现大唐中兴,唐朝历史上出现了短暂的“元和中兴”景象。


公元805年,也是韩愈政治生涯和文学创作的分水岭。九月二十日,经历了八十多天“待命”郴州的洗礼,韩愈赴任江陵。沿途,他走访了很多底层百姓,进一步了解了人民的艰辛;拜访了很多贤达和名流,融汇了各种学术、文化和思想。途经南岳时专门拜会了郴州籍法师廖法正,写下了著名的《送廖道士序》:“郴之为州,又当中州清淑之气,蜿蜒扶舆磅礴而郁积,其水土之所生,神气之所感,白金、水银、丹砂、石英、钟乳,橘柚之包,竹箭之美,千寻之名材,不能独当也。”在历史上第一次全面宣传推介郴州。元和元年(806年)六月,韩愈奉召回京,官授权知国子博士,再次开启了他的京官生涯。历经八十多天“待命”郴州的煎熬,昏君、奸臣和政治集团未将韩愈打倒,相反却让他在思想上越发成熟,他的文学创作也从此进入了繁荣期。在阳山,一大批青年慕名投奔韩愈门下,与青年学子吟诗论道,韩愈完成了《昌黎文集》中的二十余篇诗文。尤其是在“待命”郴州期间,构思并开始著述的《原道》等篇章,构成韩学重要论著“五原”学说,这是唐宋时期,新儒学的先声,理论建树影响巨大。


http://www.chenzhou.com.cn/

因为“待命”郴州,面对奸臣、心怀叵测的政客、朝廷政治派系集团,韩愈不但丢掉了幻想和容忍,还进行了无情的猛烈抨击;因为“待命”郴州,韩愈的文章在思想内容上更贴近现实,更直指人心,他的“不平则鸣”的作文主张开启了中国古代“文道合一”的现实主义文风。韩愈被后世推崇为唐宋八大家之首。


(欧阳章武 北湖区文史爱好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