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读“郴”字

来源:郴州网 作者:邓晓泉 发布于:2016/9/23

大凡郴人都知晓:“郴”字唯郴独有,由“林”“邑”两字构成,意为“林中之城”。“郴”字为世人所知,始于《史记》,源自义帝徙之。然而,“郴” 属专属地名,为冷僻字,遂有众人见郴不识郴之说。就连生于斯、长于斯的郴人,也只知其流,焉知其源。“郴”字因何而造,从何而来,这是一个至今仍困扰郴人心中的谜团。因此,探索解决“郴”字源流问题是十分必要的。本文拟就在释读“郴”今字的基础上,针对 “鄂君启舟节”和“新蔡竹简”中与郴有关的两个古文字进行分析释读,并利用古代历史、地理等知识来印证、推勘这两个古文字与“郴”字的关系,期望能对解决“郴”字源流问题贡献绵薄之力。 郴州网


http://www.chenzhou.com.cn/

一、“郴”今字释读两说


任何汉字必具形、义、音三要素,并具有古、今两大类别。“郴”字亦不例外,古今对其释读有两说:

一说为东汉许慎《说文解字》:“郴,桂阳县。从邑,林声”。“郴,桂阳县。”依现代词典表示方法,即为“郴,桂阳郡属县。”郴,其义为地名,即桂阳郡郴县。郴字,其形为形声字,形旁为“邑”,声旁为“林”,且以声兼义,本义为“林中之邑”。

另一说缘起明朝代署吏部尚书、郴人何孟春。他在《余冬叙录·物产》中记述郴地所产名贵的木槠树前谓云:“吾州制字郴,以多木名。”燕泉先生不经意的注解成为郴人解读郴字的不刊之说。郴籍文史学者、曾任湖南文物局遗产处处长谢武经先生于1981年就读湖南师院历史系时在《湖南师院学报》发表《郴州历史沿革略考》一文,他引用何孟春的注解并提出“郴,即城在林中之意”的主张。其后,谢武经先生在《南国郴州》和《郴州史话》两书中进一步阐述类似的观点。依据谢武经先生的主张,郴字被释为会意字,为异体形合会意,由林邑两个意旁复合而成,意为林中之城。此说通俗易懂,且与《说文》释义并行不悖,被郴人广泛接受,遂成定论。

但我们必须注意到许慎时代尚未对汉字注音,形声字只能寓释音于释形之中。郴为“林声” ,即“郴”与“林”同声。所谓同声有三种类型: 声母相同,韵母不同;声母不同,韵母相同;而声母韵母都相同者谓之同音,是同声的特例。

宋初徐铉《校定说文解字》注《唐韵》反切于每字之下,“郴” 字首次有了“丑林切” 的反切注音(依现代音读[chin]));宋官方韵书《集韵》改“郴”反切上字“丑”为“痴”,为“痴林切” (依现代音仍读[chin]);明初《正韵》改为“丑森切”,读作[chen],与今音无异。《说文》表音为上古音,《唐韵》释音为中古音,《正韵》则为近古音。反切注音“上切字定声母,下切字定韵母”,因语音变化,古代反切已不能用现代音来准确拼读,但我们仍可以从中寻找出郴字读音演变的轨迹。

由于缺少上古韵书作依据,释读上古音主要是依靠谐声和《诗经》的入韵字。根据清代大语言学家段玉裁的理论,上古字应“视其偏旁以何字为声”,就可以“知其音在某部”,即“同谐声者,必同部”。依段玉裁的主张,“郴”字以偏旁“林”字为声,即郴为“林声” ,表明“郴、林”两字谐声并同部。《诗经》中尚未出现郴字,但《诗经·泮水》中有“翩彼飞鹦,集于泮林。食我桑黮,怀我好音。憬彼淮夷,来献其琛。元龟象齿,大赂南金”的诗句。根据偶句韵例,“林、音、琛、金”上古字同韵,而“琛、郴”两字,古今字读音完全相同,由此类推,“郴、林”同韵。查郭芹纳《上古声母、韵母表》,郴为“透母、侵部”,林为“来母、侵部” 。显然,“郴、林”两字韵母同部(侵部),声母不同部,郴字上古音为“林声”。

郴字中古音反切注音为“丑林切” ,其韵母仍与“林”字韵母相同,但声母却从舌头音“透母”分化为舌上音“彻母” , 此演变规律被清代学者钱大昕所发现。他于《舌音类隔之说不可信》一文中说:“古无舌头、舌上之音,知、彻、澄三母,以今音读之,与照、穿、床无别也。求之古音,则与端、透、定无异”。后人基本肯定此说。

近古音则取北方官话为读音标准,郴字声母[ch]是舌尖后音,原有韵母的介音[i]受声母[ch]的影响逐渐消失了。郴字反切下字从“林”变为“森”,韵母从[in]变为[en],演变为今音。令人诧异的是,今桂阳县人对郴字的读音仍旧是[chin],保留郴字中古读音的几分韵味。

最初的形声字的声旁基本能表示这个字的音,或同音或同韵。所以,郴州的老人很早就传授我们认字的窍门是“认不称,读一边;认不得,读一节。”但由于古今语音演变,今天许多形声字的声旁已不能表音,“郴”今字也失去了形声字的表音作用更像一个会意字,这便是郴人更乐于接受“林中之邑”之说的缘由。 郴州网:http://www.chenzhou.com.cn

《说文》汉字为小篆,郴字从“邑”,后邑旁演变为楷书的右耳刀“阝”。邑,甲骨文为象形会意,象征土地人民,可见邑的本义并不仅仅指城市,而是泛指上古时期人类的聚居地。殷商后,人类聚居分化为都邑和鄙邑。都邑为国都,出现了城,城外是郊野,为农业、畜牧业的生产基地,位于郊野的聚居演变从属于都邑的鄙邑。春秋战国,封土建邦,出现了大量的城邦和采邑,邑开始理解为一般的城市,出现了大量的从邑的专属地名。

《说文》邑部约有184字,其中除都、郭、鄙等为数不多的字与城邑及上古代行政区划有关外,其余基本上都是春秋战国的古地名。今湖南仅有三地名收入于《说文·邑部》,即郴、酃和耒阳的耒(古耒字从邑旁),现仅存郴。“酃”,古为今衡阳地,战国称“庞”,汉为长沙郡属县,亦是东吴太平二年(257年)始置湘东郡(今衡阳市)的治所。后来,“酃”转为今炎陵县前称。耒至少为秦县,战国钱币上曾铸“耒阝”字,显然“耒阝”为楚邑。揆情度理,“郴” 字应肇始于春秋战国时期,《说文》小篆“郴”极有可能只是“郴”字之流,而不是“郴” 字之源。


二、“郴”古字源流释考 郴州网 - 郴州人自己的网站


“郴”字源流之所以成为一个难题,只因先秦文献鲜有记载,秦汉文献语焉不详,缺乏可靠文献材料来质证。为此,欲想解决郴字源流问题,必须另僻蹊径,从考古材料中寻找答案。笔者于2006年意外地从考古材料“鄂君启舟节”和“新蔡竹简”中发现两个古文字,应与“郴”字有关。下面分别将“郴”今字与这两个战国古楚字进行对照释读,以期有一个较为圆满的解释。 郴州网 - 郴州人自己的网站

1、“鄂君启舟节” 楚篆字“ 㐭阝”的释读。

“鄂君启节”于一九五七年在安徽寿县出土。鄂是地名,在今湖北省鄂城县;启是鄂君之名,为楚国的封君;因文物形似劈开的竹节,故名“节”。鄂君启节分舟节和车节两种,均用青铜铸成,铭文错金,是楚怀王熊槐颁发给鄂君运输货物从事商品交换的通行凭证,现分别藏于中国历史博物馆和安徽省博物馆,为极品国宝。 http://www.chenzhou.com.cn/

“鄂君启舟节”是水路通行凭证,节的正面阴刻错金铭文9列164字,详细规定了鄂君启府商队在楚国水路交通运输的路线、货物种类和纳税情况。鄂君启舟节铭文释为:

大司马邵阳败晋师于襄陵之岁,夏属之月已亥日,楚王居于莪郢之游宫。大工尹雎奉楚王命集尹邵为鄂君启之府续铸金节。屯三舟为一舿、五十舿,岁乃返。自鄂往,逾湖。上汉,庚鄢,庚芑阳。逾江,庚黄。逾夏,内汜。逾江,庚彭,庚松阳。内(入)浍江,庚爱陵。内(入)湘,庚(左从贝),庚涉邶阳;内(入)壨,庚(㐭阝);内(入)资、沅、澧、油;上江,庚木关,庚郢。得其金节毋政(征),舍囗,不得其金节则政(征)。如载马牛羊以出内关,则政(征)于大府,毋政(征)于关。

铭文第一列记载了颁发此节的时间是楚国“大司马邵阳败晋师于襄陵之岁”。战国时期的楚国纪年一般都以事纪年,查《史记·楚世家》载:“怀王六年,楚使柱国昭阳将兵攻魏,破之襄陵,得八邑”。经郭沫若先生考证为同一事件,楚怀王六年即周显王四十六年,为公元前322年。铭文中“上” 表示逆流而上,“逾” 表示顺流而下;“内(入)”后为水名,表示从大水进入小水,即从干流进入支流;“庚”后为邑名,郭沫若认为:“庚义为更,经历也”。黄盛璋认为,庚“表示经过地名,所经之地皆为城邑关戍,皆有税官驻守”。

“鄂君启舟节”铭文中最引人注意的是除记有江(长江)外还赫然记载湘、资、沅、澧、油诸水,并记载了十一个楚城邑。由此可见,古云梦泽水系湘、资、沅、澧、油诸水在战国中晚期都是楚国南境重要的水路交通干线,其中湘水及支流耒水尤为重要,是楚都郢下楚南及南下五岭的主要通道,故沿岸城邑的记载较详,共记三座城邑,湘水有二,耒水有一。

铭文中七列四字为“壨”(耒),即耒水。第六字为“㐭阝”,是耒水上游城邑名。邑名原篆左从“邑”,右从“廪”(音Lin,粮仓,粮食)之初文(初期文字)。此字何许、此邑何在,学术界有不同解读。一般按字形释读为“㐭阝”;谭其骧先生按字义释为“鄙”,且在《鄂君启舟节铭文释地》文中认为“当即汉代便县,在来水中游北岸,即今湖南永兴县。”(谭其骧《长水集》(下),人民出版社,1987年);朱德熙先生则认为“㐭“郴”字的通假字(朱德熙《古文字论集》197~198页,中华书局,1995年)。 http://www.chenzhou.com.cn/

倘若我们将“郴”字来对照释读“㐭阝”字的形、声、义,完全可以从中得出结论:“㐭阝”与“郴”之间的确存在通假关系。所谓的通假是古代“六书”造字法之一的假借造字中的特例。《说文·叙》:“假借者,本无其字,依声托事。”即语言中某些词有音有义但无字,借用原本已有的同音字(本字)的形、声、义,通过类旁或声义旁的置换形成新字(假借字)来表示。如“棉”“绵”的假借字,就借用了本字“棉”的形(形同,置换了类旁)、声(音同)、义(义通)。通假是假借造字法的特例,严格说,它与本无其字的假借不同,但方法类似,通称假借,即通假。通假与假借差别是本有其字(本字),但本字不易书写识记,即用音同或音近的字(通假字)来代替本字。“㐭“郴”同为形声字,其形旁(意符)相同,为“邑” ,但声旁(音符)不同。那么,两字的音符,即“㐭”“林”是否存在通假(置换)关系呢? 郴州网

楚篆字“㐭”声旁为“廪”之初文,是一个象形构件,下从“囲”,表示粮堆;上从“仌”,表示盖。此字旁独体象形,义为露天谷堆,即积谷所在处,一般释为“㐭”。《说文》:“ :谷所振入,宗庙粢盛,仓黄而取之,故谓之㐭。从入、回,象形屋,中有窗牖。凡㐭之属皆从㐭。廪、㐭或从广、从禾”。由此可见,“㐭”加旁后为后世仓廪的“廪”, “㐭、廪” 两字通用为重文(重出的异体字),义为粮食、粮仓,亦可引申为郊野,即表示邑外生长粮食的土地。 http://www.chenzhou.com.cn/

郴字声旁为“林”,今读音与“廪”相同,上古音相同,同为“来母、侵部”。“林”本义为“丛木”(《说文》),并由本义引申为“野外” 。《尔雅·释地》云:“邑外谓之郊,郊外谓之牧,牧外谓之野,野外谓之林”。积谷所在为“郊”, 丛木所在为“野外” ,二者都是“邑外” ,统称“郊野” 。 显然,“㐭”“林”音同义通。“㐭、” 两字为重文,且与“林” 音同义通。显然,用音同义通的“林”来代替“廪(㐭) ”,通过音符的置换,“㐭成为“郴” 。“㐭“郴”两字形同(置换了音符)、音同、义通(“㐭”为郊中之邑,“郴” 林中之邑,都是郊野之邑,为鄙邑),通假关系显然存立。这样经过音符的置换,“郴”字更为简单而便于释读,这就是战国时期普遍采用的通假造字法。

郴城位于耒水上游河谷,有两千多年的水运历史。据“鄂君启舟节”记载,楚人发明了“屯三舟为一”的河运方式,即将三舟并为一舿,大江为舿,小河为舟。湘江及支流耒水成为战国后期楚重要交通干线,古郴城成为耒水河运的终点,形成了楚人聚居的城邑。解放后,郴城于高山背、马家坪、和平里及南塔岭出土多处战国楚墓,完全可证实为楚邑,并与“鄂君启舟节”记载的楚邑地理位置相吻合。

谭其骧先生按字义释为“鄙”, 有其合理内核,但不谙舟船能经耒水入郴江到郴城的地理 ,将“鄙”定于今永兴县是不准确的。由此可见,“郴”字本义并不是“林中之邑”,而是“郊野之邑”或“野外之邑”,为鄙邑;可引申为边远之邑或边疆的城邑,即边邑,的确也符合战国后期郴为楚南边邑这一基本历史事实。

2、“新蔡竹简” 楚篆字“菻”的释读。

1998年河南省文物考研究所对河南新蔡县葛陵楚墓进行了发掘,据2003年底研究成果披露,此墓为楚国“平夜君成”墓。“平夜君”是楚王的封君,为楚昭王后人,叫熊成,生前约为楚声王和楚悼王时期,其墓葬年代为楚悼王末年或稍晚,即公元前380年左右。 郴州网版权所有,未经许可不得转载!

平夜君熊成墓共出土了1571枚楚竹简。其中简(乙四:9)简文为“渚沮、漳,及江,上逾取菻”。简(甲一:12)简文为“将逾取菻,还返尚毋有咎” 。沮即沮水,漳即漳水,均是发源于荆山南麓的长江支流,于当阳南汇合为沮漳河,在楚国郢都处汇入长江。“江”为长江专用名。“上”表示逆流而上,“逾”(降)表示顺流而下。简文中“上逾”可能表示首先逆流而上,然后顺流而回,即“上取逾返” “上逾取菻”和“将逾取菻”表明楚国将派遣水军出沮漳河经长江后逆水而上去夺取一个叫“菻”的地方。

安徽大学何琳仪教授认为这两枚楚竹简简文内容与战国中期(前387~381年)楚悼王“南平百越”的历史事件有关。 《史记·吴起列传》:“楚悼王素(吴)起贤,至则相楚,……于是南平百越,北并陈、蔡”。《后汉书·南蛮西南夷列传》:“吴起相悼王,南并蛮越,遂有洞庭、苍梧”。 何琳仪教授认为这两枚竹简不但与 “南平百越”有关,而且与“郴”有直接关系。他在《新蔡竹简选释》中指出: “‘菻’,原篆上从‘艹’,下从‘廪’之初文,应是‘菻’的通假字。鄂君启舟节铭文中地名‘郴’的通假字,原篆左从‘邑’,右从‘廪’之初文。二者应是一地,即《汉书·地理志》桂阳郡郴县,在今湖南郴州。”

“上从‘艹’,下从‘廪’之初文”的楚篆字,可以直接释读为“菻”。其实,按字形应释读为“上艹下㐭”更准确,“上艹下”与“上艹下㐭”两字通用,都是“菻”的通假字。

众所周知,从“艹”的形声字大致都是与草本植物有关的字。简文“上艹下㐭,本义为郊野之草木。“上艹下㐭”为古字,就连《说文》都未收录。因为“㐭”“廪”, “上艹下㐭”“上艹下”,都通假于“菻”。《说文》云:“菻:蒿属,从艹,林声”, 菻为蒿类。《广韵》将菻释为“廪蒿也”。东晋郭璞注《尔雅·释莪》又云:“莪蒿也,亦曰廪”, 后人注《说文》时常将“菻”注释为莪蒿。由此可见,菻是廪蒿,廪蒿又名莪蒿,为多年生草本植物,生在水边,故陆玑云“生泽田渐洳之处”。显然,“菻”、“上艹下”、“上艹下廪”三字通假关系成立。

倘若我们将“㐭“上艹下㐭”这两个楚篆字相对照,不难发现两字均是形声字,声旁相同,形旁不同,分别从“艹”从“邑”。两楚字及其通假字,即从“菻”“郴”,存在着传承有序的逻辑关系。

用作地名,“菻”可引申为长满青蒿的地方。郴古城背倚北门岭,面朝三川水河谷,东临郴江,西依广袤数里的沼泽湿地,确为长满蒿类的地方。

随着江汉流域楚人兴起,春秋战国,南方群蛮大部分为楚征服,楚国成为南方地区各族融合中心。战国中期(前387~381年),楚悼王拜军事家吴起为相,通过变法,国力强盛,于是向南进行军事活动,以开拓疆土。此时,郴地被楚人称为“菻”“菻”于战国中期被楚征服,属楚南边陲。

楚人征服“菻”后,“菻”成了耒水河运的终点,逐渐形成了楚人聚居的城邑,故将“菻”舍“艹”从“邑”,改称“郴”,为楚邑,是楚南通往岭南的边境口岸。

战国中期(前387~381年),楚悼王熊疑命吴起率舟师沿湘水、耒水“上逾取菻”,于是乎,我们知道了“菻”;公元前322年,鄂君启“屯三舟为一舿”满载商品“内(入)壨(耒),庚“㐭”,于是乎,我们知道“上艹下㐭”“艹”从“”改称““㐭”;战国末或秦朝初““㐭通假为”, 于是乎,我们拥有”;公元前205年,楚怀王熊槐之孙义帝熊心徙于郴被载入史册,于是乎,郴作为湖南第一都,被世人知晓。 郴州网

这也许就是郴字的源流。 http://www.chenzhou.com.cn/


附篇: 新蔡楚简补正   


2006年, 我通过八个月对古汉语和音韵学的学习方完成“郴” 字源流的考证。其间,我只拥有《鄂君启舟节》铭文摹本,而未见《新蔡竹简》原始简文,心中总是忐忑不安。

2008年10月, 我借北京学习机会回程中径直来到黄淮平原的新蔡县。 在县建设局主管规划的张洁局长帮助下我有幸与县文管所叶嘉林所长相识。 叶所长曾参加新蔡楚墓发掘工作,当悉知我的来意后,十分痛快地赠予我一本由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编著《新蔡葛陵楚墓》,此书由大象出版社2003年出版, 印数1500册。现依据《新蔡葛陵楚墓》对《新蔡竹简》考释补正如下:

1, 记载“上逾取”的竹简有4枚。

何琳仪《新蔡竹简选释》中有关(即菻)只提供两枚,即简(乙四:9) “渚沮、漳。及江,上逾取”和简(甲一:12)“将逾取,还返尚毋有咎” 其实还有两枚,即简(乙一;26)和简(乙一;2)。此两枚竹简文字相连,是上、下简,故合并为简(乙一;26,2)。其简文贾连敏释读为:“囗王徙(寻阝) 郢之岁享月,已巳之日囗生以卫苇为君贞: 将逾取, 还囗 ” 。

而何琳仪所引用的简(甲一:12)并不完整,其完整简文贾连敏释读为:“囗为君贞:将逾取,还返尚毋有咎。(兆卜)[无咎]囗 ” 。

2,楚篆字“”。

4枚竹简中有3个“”字, 其中简(甲一:12)最为清楚,简(乙四:9)中的“”字残缺不全, 仅有三分之一,但依上下文且与另两字相比较,的确为”。简文“”与金文“㐭阝”声旁“㐭”稍有异同,简文“”字“㐭”从“木”从“口”,“ ” 中为两“ X ”;而金文“㐭阝”中的“㐭”“仌”“口”,“ ” 中为“井” 。 这是古篆字常见的同字异体现象,专家一般都将其释读为“㐭”,或为加旁字“廪”。简文“”与金文“㐭”两字逻辑关系十分清晰。

2006年,北湖区文化局重修义帝祠,我曾依据《鄂君启舟节》铭文摹本提供“㐭楚篆字,并由此推测出”楚篆字,两字已铭刻于“义帝徙郴” 大型浮雕中。现在看来这两字与原文稍有差别,在此说明并表示歉意,以免以讹传讹

3,古郴地盛产

2009年8月2日郴州博物馆正式开馆,2003年郴州出土的千余枚简牍中有95枚西晋简牍荣归故里共分15个专题公开展示。我惊喜地在记载物产蔬菜(C2-155)简牍中发现有“”。 “”,即莪蒿,又名萝蒿,为多年生草本植物,生在水边,茎叶可食用,根茎可入药。古郴地盛产“”,“”与“”为重文异体,这为释读新蔡竹简“上逾取”提供有力佐证。

4,“上逾取”的竹简释读。

新蔡竹简1571枚绝大部份为卜筮祭祷记录,其中涉及“上逾取”的4枚竹简的简文反映平夜君成的三次卜筮记录。《谷梁传》云:“卜三,礼也。卜四,非礼也。卜五,强也。”平夜君成三次卜筮符合占卜以三为限的古制。 http://www.chenzhou.com.cn/

为方便叙述我们可将平夜君三次卜筮的记录大致合并为:王徙(寻阝) 郢之岁享已巳之日囗生以卫苇为君贞将渚沮、漳。及江,上逾取还返尚毋有咎。(兆卜): [无咎]。

新蔡竹简与已发现的楚文字材料的纪年名相似皆以事纪年。竹简中共有九个年名,其中“王徙(寻阝) 郢之岁” 是出现最多的一年,共三十条,所记月份集中于“享月”、“ 夏栾”、“ 八月” 三个月份。由所记内容可知此时平夜君成有多种疾病缠身,且病愈来愈重,卜筮中死与不死记录表明在此不久死去,“王徙(寻阝) 郢之岁” 这一年为平夜君成生前最后的一年。

关于“王徙(寻阝) 郢之岁” 纪年释读有两说,一说为《新蔡葛陵楚墓》:平夜君祭祷的先王为声王以前的楚王,似乎反映出祭祷的年代可能在悼王之世,“平夜君成墓的年代或可定在悼王末年”, “王徙(寻阝) 郢之岁” 可能是楚悼王二十一年(周安王二十一年,公元前381年)之前不太久。另一说是清华大学李学勤教授2004年在《文物》7期上发表《论葛陵楚简的年代》,“王徙(寻阝) 郢之岁” 连续三个月,即享月(春三月)、夏栾(夏四月)、 八月(夏五月)的干支与张培瑜《中国先秦史历表》对照,发现声王之后只有楚肃王四年(前377年)的历日与简文相符。也就是说“王徙(寻阝) 郢之岁” 应是楚肃王四年(前377年)。

“贞” 即指占卜; “囗生”为贞人;“卫苇”为卜筮之具;“平夜君成”为占卜之人;所卜之事为“将上逾取,还返尚毋有咎”;贞言为:无咎,”表示凶,无咎表示吉兆。

卜筮简文格式一般是:某年某月某日因某之故,某人为之占卜,占得某种征兆。“上逾取” 是即将发生的战事,是卜筮之事。或许平夜君成要参与其中,所以有三次卜筮,其简文格式相似,只是残缺部位不一。所以说,涉及“上逾取”的4枚竹简的简文可并释为:楚悼王二十一年(公元前381年)前或楚肃王四年(前377年),春三月(已巳之日),“平夜君成”为参加一支由沮、漳流域楚人组成的水军即将出长江逆流而上夺取”的战争是否能安全地顺流返回而卜筮,贞人囗生使用卫苇为平夜君成卜筮后说:无凶兆。 郴州网版权所有,未经许可不得转载!

因有长江坐标,“上逾取” 应与悼王“南平百越”有关,其时间发生在悼王末年(公元前380年)前后更符合史书记载。如发生于楚肃王四年(前377年)享月(春三月)之后不久,也并无太大的矛盾,反映楚肃王承袭经吴起变法而强盛的楚国,从而南平百越。 http://www.chenzhou.com.cn/

5,”极有可能是“郴”字的源头。

《鄂君启舟节》中的“㐭阝”字由于有长江、湘江、耒水的地理参照物的坐标,它无疑是郴的通假字。但“”是否就是“㐭阝”的前身呢?古郴地盛产“”,取“”为地名是十分自然的。又从形、义、音三要素来看,“”(、菻)和“㐭阝”(郴),存在着明显的逻辑关系。百越唯有“㐭阝、郴” 地名更能与”逻辑相承, 且传承有序 ”极有可能是郴字的源头。 郴州网版权所有,未经许可不得转载!

以上补正,仅供参考。 


附篇二: 新蔡楚简再补正


郴州网:http://www.chenzhou.com.cn

2011年11月下旬,我参加市政府赴杭州休闲旅游考察团,在杭城意外购得武汉大学宋华强专著《新蔡葛陵楚简初探》(武汉大学出版社,2010年。下简称《葛简初探》)。该书为宋华强先生博士学位论文修订版,对“上逾取”有较为详细的论述,很有启发,现将有关内容介绍补正如下。

《葛简初探》对葛陵楚简进行重新的拼合与编联,并依据简文内容重新编排为卜筮简、祝祷简等七类。从而将“逾取贞”相关九枚葛陵楚简编联为两类四条,其中1)、2)、(3)为卜筮简,4)为祝祷简(《葛简初探》第69页)。

1)王自肥遗郢徙於(寻阝)郢之岁, 享月□(甲三240),□生以□□为君贞: 将逾[取(甲二16),还返尚毋有咎。[占]之:兆无咎。□(甲三229)

2)王徙(寻阝) 郢之岁享月,已巳之日,公子□命□生以卫苇(乙一16)为君贞: 将逾取还返尚毋有咎。生占之曰:兆[无咎](甲一12)。

3)王徙(寻阝) 郢之岁享月,已巳之日, □生以卫苇为君贞: 将逾取, 还(乙一26、2)返尚□(零169)

4)□渚、沮、漳。及江上,逾取(乙四9)

经宋华强先生的拼合编联,使“逾取贞”更为完整。《葛简初探》在第二章第二节和第五章第五节等处引用多人对“逾取贞”的考证论述,并用了较大篇幅来讨论。由此悉知,曾有多人先后对字进行了考释。吴振武在《考古与文物》1984年第四期发表《战国“㐭(廪)”字考察》,何琳仪于2003年在简帛研究网及《安徽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4年第三期发表《新蔡竹简选释》,其后还有邴尚白《葛陵楚简研究》(台湾大学博士学位论文,2007年1月)和袁金平《新蔡葛陵楚简字词研究》(安徽大学博士学位论文,2007年4月)。

《葛简初探》及学者的主流意见对“”字从“艹”从“㐭(廪)”是认可的,但对其义却有不同的释读。安徽大学何琳仪教授和武汉大学陈伟教授都把“”看作地名,其中何琳仪《新蔡竹简选释》对葛陵楚简(乙四:9)的讨论最为详尽:

在鄂君启舟节中,“上”表示逆流而上,“逾”(降)表示顺流而下。简文中“上逾”可能表示首先逆流而上,然后顺流而下。又甲一:12“将逾取还返尚毋有咎。”可与本简参读。 郴州网 - 郴州人自己的网站

”,原篆上从“艹”,下从“廪”之初文,应是“菻”的通假字(《说文》“菻,蒿属”) 。鄂君启舟节铭文中地名“郴”的通假字,原篆左从“邑”,右从“廪”之初文,二者应是一地,即《汉书·地理志》桂阳郡郴县,在今湖南郴州。 郴州网

《后汉书·南蛮传》:“吴起相悼王,南并蛮越,遂有洞庭、苍梧”。据此,本简内容当与悼王时“南平百越”(《史记·吴起列传》)有关。

显然,何琳仪的观点主要建立在鄂君启舟节中地名“㐭阝”(郴的通假字)及“南平百越”的历史背景上。关于“㐭阝”是郴的通假字的结论,首出朱德熙、李实浩《鄂君启节考释》(《朱德熙古文字论集》197~198页,中华书局,1995年)。 郴州网

宋华强《葛简初探》认同此说,以为“‘‘艹’、‘㐭’声,‘㐭’‘廪’字初文,古书‘林’与‘廪’通。鄂君启舟节中地名‘㐭当读为‘郴’,‘㐭阝’从‘㐭’声,‘郴’从‘林’声。凡此皆可证‘可读‘林’。”(《葛简初探》第291~292页)然而,《葛简初探》认为“鄂君启舟节”与“葛陵楚简”不能一概而论,以为“把‘上逾’理解为先沿某条河流逆流而上,再沿某条河流顺流而下,‘上’、‘逾’下面却没有水名宾语,与其用法不合。”接着《葛简初探》引用晏昌贵《新蔡葛陵楚简“上逾取”略说》(《楚地简帛思想研究(三)568页,湖北教育出版社,2007年)之观点指出:鄂君启舟节‘㐭’在耒水沿岸,读作‘郴’当然是合适的。而简文(4)‘仅记及江,并没有湘、耒水的记载,所以,将简文‘廪’理解为郴地,在地理路线上还有未周。’”(《葛简初探》第72页)

《葛简初探》不同意刘信芳、李学勤关于“王徙(寻阝)郢之岁” 纪年释为楚肃王四年(前377年)的主张,而提出“王徙(寻阝) 郢之岁”当在楚悼王七年(公元前395年)左右的新主张,并考证确定为楚悼王四年(公元前398年)。因此,《葛简初探》认为:“其时吴起尚未入楚,所以简文(注:逾取)与吴起相楚及南平百越之事应该没有关系。”(《葛简初探》第71~72页) 郴州网版权所有,未经许可不得转载!

关于“逾取”简文的释读,另有晏昌贵《新蔡葛陵楚简“上逾取”略说》把“取”解释收取之“取” ,把”读为廪籍之‘廪’ ,认为简文所记是西陵收取廪籍之事。宋华强以为“关于‘逾取,学者提出了种种解释,都存在一定问题。”(《葛简初探》第291页)。通过讨论,宋华强则提出新说,即“推测上揭简文(4)‘逾取‘逾’可能当训为‘越’ ‘取也许可读为‘丛林’ 。这个说法也没有很坚实的根据,仅供参考。”(《葛简初探》第74页)

《葛简初探》“逾取贞”编联为两类,可信。卜筮简“逾取”三条是平夜君成的三次卜筮记录,而“上逾取”则是祝祷简。其祝祷“内容虽与祭祷有关,却不是祭祷行为的记录,而是在一种特殊的祭祷——册告——仪式中向神灵宣读的祝告之辞。”(《葛简初探》第261页)其祝祷简文(乙四9)被整理者释读并断句为“囗渚沮、漳,及江,上逾取”(《新蔡葛陵楚墓》206页)而《葛简初探》则断句为“囗渚、沮、漳及江上,逾取” 并注云:“渚字以上残去,晏昌贵认为可能就是见于《战国策·燕策二》的‘五渚’ ,在今南阳、襄阳之间,邻近汉水”(《葛简初探》第281页)。《葛简初探》如此断句是认为整理者把‘上’字连下‘逾取为读,断句可商。‘逾取’之语三见于卜筮简,此处疑亦当以‘逾取三字为句,‘上’字当连上‘江’字为读。古书常见‘江上’ ,可与简文参照。”(《葛简初探》第291页)

简文(乙四9)是释读“”字的关键,由于该简残缺导致众说纷纭,实属自然。何琳仪在2004年第2辑《文史》发表的《楚都丹阳地望新证》又对葛陵楚简(乙四9)进行考释,现节录如下: http://www.chenzhou.com.cn/

渚,江水之支流。《诗·召南·江有汜》“江有汜”,释文“水枝成渚”。简文“渚”已引申为动词,“渚沮、漳,及江”意谓“沿支流沮、漳,到达长江”。楚国著名的宫殿“渚宫”(见《左传·文公十年》),其命名可能也与“渚”字这一义训有关。据甲一:12上下文意,知本简“将逾取”的主语应是时王,即楚悼王。简文“渚沮、漳,及江,上逾取郴”,可译为:沿支流沮水、漳水,到达长江;逆湘水而上,又顺耒水而下,攻占郴县。至於“逆湘水而上”之后,又从何处“顺耒水而下”,则有待研究。

纵观各位学者对“上逾取”的解读,站在郴人的立场,笔者自然十分欢迎何琳仪的观点,即使扬弃情感因素,笔者仍以为何琳仪的论述最为全面。但《葛简初探》对其提出的与历史背景不符及地理参照物不清的质疑也是有道理的,值得讨论。

笔者以为,战国楚历建正有多说, “王徙(寻阝) 郢之岁”实为何年尚无定论。即便《葛简初探》关于“王徙(寻阝) 郢之岁”为楚悼王四年(公元前398年)的主张可信,“逾取”距吴起相楚及南平百越之事尚有十余年,但卜筮简三言“将逾取”,显然“逾取”在当时尚未发生,只是一件正在策划或准备进行的重大事件。倘若这就是其后发生的南平百越之役,因有长江地理坐标,且“㐭阝”与“”两地名形声义具有明显的关联性,并不能完全排除“逾取”与南平百越有关。

何琳仪对“渚”的释读可信。但《葛简初探》提出简文“仅记及江,并没有湘、耒水的记载,所以,将简文‘廪’理解为郴地,在地理路线上还有未周。”的说法有一定的道理。“上逾取”的确不如鄂君启舟节“内(入)耒庚㐭阝(郴”那样清楚,因为“鄂君启舟节”是鄂君启府商队在楚国水路通行凭证,它必定要详细规定其船队在水路运输的路线、货物种类和纳税情况。而“逾取”只是卜筮之辞,通常比较简约,而当事人并不会因此有所歧义。涉及江水名的葛陵楚简除上简外仅有 “昔我先出自均,归宅兹沮、漳,以选迁处[於郢]”(甲三11、24)与“及江、汉、沮、漳,延至於淮”(甲三268)两条。这些江水均是当时楚国之域的大江大河,没有“五” ,更没有湘、耒两水(当时湘、耒两水并非楚国之域)的记载也就不足为奇了。

依据何琳仪的观点,“逾取”可以看成是“沿支流沮水、漳水,顺流经长江前往南边夺取地。”表明楚军出发的大致路线。但何琳仪将“上逾取”理解为“逆湘水而上,又顺耒水而下,攻占郴县”有商榷之处,因郴地位于耒水上游支流郴江中游,“上”应谓“逆湘水、耒水而上” ,其“逾”有些费解,难道是到达耒水上游(今资兴市)再西经陆路下郴江夺取地,不合情理。笔者管见,简文中“上逾”可能表示首先逆流而上,然后顺流而回,即“上取逾返” 。由此,不知“上逾取”是否可理解为“逆湘水、耒水而上,攻占郴县后又顺耒水返还。”郴地位于五岭北麓为苍梧之地,“上逾取”应是“并蛮越,遂有洞庭、苍梧”主要目的地之一,攻占郴地后楚军主力顺耒水返还”是必然之举(卜筮简“逾取贞”三言“还返”) 。此说具有一定的合理性,可以讨论。

总之,将葛陵楚简“逾取贞”中的“”视为鄂君启舟节“㐭阝”的前地名,合理的成份较多,只是证据尚有缺省,难于定论。拙著《郴州史略》已进入大样校对之际,因郴字溯源关系到郴州文明的肇始,特补附此文。


  《释读郴字》初稿题名《郴县溯源》刊于《郴州日报·周末》2006年3月18日,后修改成《释读郴字》发表于《郴州风》2007年笫2期。《郴州规划2007年和《郴州日报·湘南都市》2009年8月4日转载此文。 郴州网版权所有,未经许可不得转载!


http://www.chenzhou.com.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