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仙传说》传奇版的流变由来

来源:郴州网 作者:邓晓泉 发布于:2016/9/10

纵观苏仙的传说两千多年的演变,笔者窃以为,倘若依流传时间、地域及内容来划分,苏仙传说可概括为三个版本:一是以汉晋《桂阳先贤画赞》和《桂阳列仙传》为代表的“地方版”;二是以六朝《神仙传》和《洞仙传》为代表的“国家版”;三是以明清《聊斋志异》和《嘉庆郴州总志》为代表的“传奇版”。关于苏仙传说如何从地方走向全国,成为遐迩闻名的神仙,拙文《苏耽桔井传说溯源》已有粗浅的探索。本文拟就苏仙传说的传奇版流变由来进行初步考析,以飨郴人。    


一,《聊斋志异》传奇版


《聊斋志异》是清朝蒲松龄撰著的志怪短篇小说集,共十六卷近五百篇作品,创造了一系列引人入胜的人物形象。《聊斋志异·卷三·苏仙》是记载郴州神仙苏耽传说的,该篇记: http://www.chenzhou.com.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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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公明图知郴时,有民女苏氏浣衣于河,河中有巨石,女踞其上。有苔一缕,绿滑可爱,浮水荡荡,绕石三匝。女视之心动,既归而娠,腹渐大,母私诘之,女以情告,母不能解。数月,竟举一子,欲置隘巷,女不忍,藏诸椟而养之。遂矢志不嫁,以明其不二也。然不夫而孕,终以为羞。 儿至七岁,未尝出以见人。儿忽谓母曰:“儿渐长,幽禁何可常也?去之,不为母累。”问:“何之。”曰:“我非人种,行将腾霄昂壑耳。”母泣询归期。答曰:“待母属纩时儿始来。去后倘有所需,可启藏儿椟索之,必能如愿。”言已,拜母竟去。出而望之,已杳矣。女告母,母大奇之。女坚守旧志,与母相依,而家益落。偶缺晨炊,仰屋无计。忽忆儿言,往启椟,果得米,赖以举火。自是,有求辄应。逾三年,母病卒,一切葬具,皆取给于椟。既葬,女独居三十年,未尝窥户。一日邻妇乞火者见其兀坐空闺,语移时始去。居无何,忽见彩云绕女舍,亭亭如盖,中有一人,盛服立。审视之,则苏氏也。回翔久之,渐高不见。邻人共疑之,窥诸其室,见女靓妆凝坐,气则已绝。众以其无归,议为殡殓。忽一少年入,丰姿俊伟,向众申谢。邻人素亦窃知女有子,故不之疑。少年出金葬母,植二桃于墓,乃别而去。数步之外,足下生云,不可复见。后桃结实甘芳,居人谓之“苏仙桃”,树年年华茂,更不衰朽。官是地者,每携实以馈亲友。


我们将蒲松龄《聊斋志异·卷三·苏仙》与东晋葛洪《神仙传·苏仙公》相比较,两书有明显传承也有显著不同。


《神仙传》为神仙传记,偏重所传神仙的生平及修仙历程。全篇以苏耽为主线,记载苏耽早丧所怙的身世,并辅以便县买鲊(羹),封柜养母,桔井祛疫,母去还山的故事来传颂苏耽以仁孝闻”的仙德。《聊斋志异》是短篇小说集,偏重人物形象和故事情节。全篇却是以苏母为主线,记载了苏母视苔而娠,矢志不嫁,藏儿椟养的传奇,同时也隐喻苏耽离奇的身世,并通过苏耽启椟养母,葬母植桃的故事情节展示出苏耽的孝道。显然,《聊斋志异》所记“启椟养母,葬母植桃”与《神仙传》的“封柜养母,母去还山”一脉相承,但苏耽身世却大相径庭。《神仙传》言苏耽早丧所怙(早年丧父),乡中以仁孝闻。而《聊斋志异》则云民女苏氏浣衣于河,视苔心动,既归而娠,于是苏仙传说有了一个更为传奇的新版本。


那么,《聊斋志异》为什么要对苏耽的身世作颠覆性的改动,其依据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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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聊斋志异》传奇版的由来


苏耽的传说每每孕育于郴人口耳相传中,再成形于文人笔端之间。那么,《聊斋志异》传奇版是否也来源于郴州民间? 郴州网


全唐文·四部·卷三百六十二》刊唐朝开元二十九年郴州太守孙会《苏仙碑铭》,其碑铭记: http://www.chenzhou.com.cn/


惟前汉(西汉)苏耽者,长自郴邑,禀之秀异。幼则适野,初因牧牛桂阳之邱,每游虞芮之畔,遂因有言之田。县人王怀,步田间,值群鹤,乃跪白其母潘氏曰:“忝(辱没。谦词)在仙,恚(怨恨)又逢真侣,迫(不得已)以骐骥之便,切(亲近)以庭闱(宫廷侧门)之恋。咒橘井愈疾,为取给之资;药苗蔬畦,为调膳之费。有阙(过失,同缺)就养,将(欲用)钌(门窗钩)锨(掘土工具)濉(安徽濉河)!”顾(故)炝袅(烹锅饮烟袅绕)堂户,出涕如雨,耸身而去,莫知其所。挥城郭以谢世,乘羽翼於无际。且五阒路,缥缈难追;而一郡之人,瞻望何及?皆相谓曰:“苏公以金骨迈俗,琼浆缮性,能养其正,不失其命。亦犹梅子真之去仙,非关市卒;成武丁之轻举,元由乡人。传其盛名,布在方册,盖殊伦矣。及潘氏怛化之后,仙公全以孝行,栖于东山烟雾之中,号哭不绝,啼猿为之酸切,流水为之呜咽。至若系白马於树,执慈母三年之丧,所以竭哀戚之情也;化赤龙为桥,感太守一吊之礼,所以重桑梓之敬也。当此之时,近睹之,难可得而见;远察之,才可得而辨。岂不以贞气有异,嚣尘无杂也?且人之立身者,一善则纪之,一行则称之,犹与美谈,绰有馀裕,况列仙是纪,旷古莫俦。将归紫府之中,相与赤松为交,向非餐霞契道,外物全真,其孰能至於此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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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唐开元二十九年也,特有明诏,追论浚俾,发挥声华,严饰祠宅。皎洁遗像,似逢姑射之人;氛氲晚花,何异武陵之境?深院风洒,松声为之淅沥;古坛烟横,苔色为之彬碧。邑中耆艾禺然曰:“仙公之旧宅,仙公之灵迹,华表犹在,空山相对。今荷皇恩远及,祀典克明,请考盛事,皆愿刊石。”


时郴州太守乐安孙会,文房之士也,遂为之铭,其词曰:灵启道融,降生仙公。无宗无上,冥感幽通。至者不学,学者不至。莫知其然,蓄践神异。孝悌是敬,州壤是尊。自藏於畔,孰是其根?襄(帮助)城之野,仙公牧马。桂阳之邱,仙公牧牛。千古一致,比德同俦。上清有命,升元克日。永言孝思,敬授灵术。既超世而离人,复轸慕而哀亲。近贤者之喻梦,表斯道之通神。独蕴殊行,高标众真。至哉仙公,邃古无伦。符守故国,载思载慕。龙桥不留,马岭如故。徘徊尘迹,仿佛悴健。

 

铭,即有韵的碑文。《苏仙碑铭》是唐朝开元二十九年(741年)为记朝廷诏令修缮苏耽旧居一事所立的碑文,由时任郴州刺史孙会所撰记。通过《苏仙碑铭》我们得知,唐朝郴州关于苏耽传说的内容有了一些延伸,如苏母冠以潘氏等,但基本内容与《神仙传》等汉晋苏耽传记并无太多的出入。


南宋江阴静应庵道士陈葆光撰《三洞群仙录》二十卷,收入《正统道藏》正一部。该书网罗九流百氏之书,下逮稗官俚语之说,凡载神仙事者,皆汇集入编。全书搜集神仙故事一千五十四则,始自盘古,迄于北宋。所集神仙之故事,皆自注其来源,引书多达二百余种,其中收录从《苏仙传》和《郴江集》两书中摘录苏耽故事四则。现按《神仙传》顺序整理照录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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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君姓苏名耽,桂阳郡郴邑人也,生於前汉,幼丁父忧,奉母潘氏以孝闻,温清定省礼无违者,晨羞夕膳,人莫及焉。常感神仙授以道衍,能隐形变化。一旦侍朝冷於母,母曰:吾思鲜,汝可政之。曰:唯。即拾七饬辍食,担金而去,须臾持饰而至。母食未毕,得祚甚喜,母曰:此去市甚远,何处得之其速如此。答曰:便县市中买来。母曰:便县山路危险,去一百二十里,如此之速,汝诳我也。答曰:买鲜之时见舅在便市,语耽日明日来此,请待舅来,以验虚实。翌日,舅果至,乃首说市中相见之事,母始知其非常,乃潜察之。见常持一青竹杖,众疑之为神杖也。(《三洞群仙录·卷二·苏母思鲜》引《苏仙传》)


苏仙君耽忽一日扫洒庭宇,具衣冠,若有所待。俄见西北云鹤翔集,从空而下。君乃入,跪白母曰:“太上召补真官,仪卫已至,不得终养。”言讫拜辞,子母戏歌久之。母曰:“汝去后,使我何以存养?”君因留一柜,肩镍基固,曰:“有所阙乏,可扣柜呼之,所须当至,慎勿开也。”自后母但有阙,叩柜其物立至。母一日必疑其柜,开视之有双鹤飞去,自后虽扣,无复应矣。(《三洞群仙录·卷八·苏耽鹤柜》引《郴江集》) http://www.chenzhou.com.cn/


苏仙君,一日太上有召将补真官,临别告其母曰:明年此郡当有疾疫,可取庭前井水一杯,橘叶一枝以救人疾苦,叉有奇验,亦少资甘旨。言毕出门,众仙护卫,幢节羽仪森列左右,冉冉升天而去。明年果大疫,母以井水橘叶救之,无不立愈。至今橘井存焉。(《三洞群仙录·卷十六·仙君橘井》引《郴江集》)


苏真君耽母年百余岁,无疾奄然而逝,乡人为立封木以礼敛葬。是日,郡东北隅牛脾山上有紫云覆木,弥漫不散,又若有白马一匹系于林间,遂闻山岭上有号哭之声,皆云苏君归持母服。乡人竟往即之,其草庵前哭泣之所,基址平坦,有竹两株,无风自摇,扫其地,终年常净。三年之後,无复哭声,白马亦不复见矣。(《三洞群仙录·卷四·苏庵两竹》引《郴江集》)


《宋史·艺文八》记“丁逢《郴江前集》十卷,又《后集》五卷,《郴江续集》九卷。”丁逢,晋陵(今常州)人,南宋淳熙十四年(1187)任郴州知州,治绩优著,淳熙十六年转任湖北提刑,在郴任期三年间对郴州题咏甚多。《三洞群仙录》所引用的《郴江集》应为丁逢所作,而《苏仙传》不知何人所著。《郴江集》和《苏仙传》所记苏耽传说的基本内容同样与《神仙传》等汉晋苏耽传记并无太多的出入。


明《万历郴州志》记载的《苏耽传》也仍是比较忠实于《神仙传》的神仙传记,其云:“事母潘氏,以孝闻”。也就是说,明代官方仍沿袭旧说,并没有对苏耽的身世作大的改动。然而,清《嘉庆郴州总志》记载的《苏耽传》对苏耽的身世的却有颠覆性的记载,不但有苏母潘氏吞萍而娠的记载,还有鹤覆鹿乳苏耽等传奇内容。因为《嘉庆郴州总志》修纂时间晚于《聊斋志异》,不可能成为《聊斋志异》传奇版的来源。


那么,苏母视苔而娠(或吞萍而娠)之说,源自何人?何时?何处?《徐霞客游记》为我们揭开了谜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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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名地理学家徐霞客曾游走郴州,并将所闻所见记于游记中。据《徐霞客游记·楚游日记》记载,他于明崇祯十年(1637年)四月十一日在苏仙岭白鹿洞前的乳仙宫发现“天启初(1621年)邑人袁子训雷州二守碑,言苏仙事甚详”。袁子训,郴州人,万历选贡,官雷州府同知。同知是仅次于知府的长官,所以徐霞客称其为雷州二守。徐霞客认为“传文甚长,略识一二”,便记录其主要内容附录于《游记》。碑文中有苏母“浣于溪,有苔成团绕足者,再四,感而成孕,生仙”,还有苏耽“被母弃牛脾山石洞中鹤覆鹿乳”及遇“担禾者以草贯鱼”则取姓得名为苏耽等记载。显然,郴人袁子训的碑文就是传奇版《苏仙传》的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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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子训所碑记的《苏仙传》已佚,但他于明万历三十二年(1604)所作《乳仙宫记》因《嘉庆郴州总志·艺文》收录而传世。《乳仙宫记》开宗明义云:“苏仙之麓有白鹿洞者,为真人发身处,鹤覆鹿乳,奇若后稷平林羊迹鲤灿焉,故祠创于洞前。”由此可知,乳仙宫因鹤覆鹿乳苏耽而建,说明鹤覆鹿乳之说已在郴地广泛传播。事实上,鹤覆鹿乳之说流传郴地最早可追溯到宋朝。宋知郴州阮阅《郴江百咏·白鹿岩》诗云:“风驭云轩鹤羽轻,野麋尝此望霓旌。当时岩下藏身处,依旧春来草自生。”我们可以从中发现鹤覆鹿乳苏耽之说的雏形。显然,此说至少在北宋已经基本成形,并在郴州口口相传数百年后经《徐霞客游记》记录方被世人所知,才成为《聊斋志异》苏仙故事的原创素材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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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因有《聊斋志异》的肯定采纳,才出现清《嘉庆郴州总志·卷三十八》记载的完全传奇版《苏耽传》。嘉庆《苏耽传》集多说为一说,它既保留了《神仙传》中苏耽桔井传说,也融入了苏耽的身世传奇部分,是苏仙传说的终极版本,为郴人耳熟能详。 http://www.chenzhou.com.cn/


     三,苏仙传说流变的思考


      苏仙传说是郴州人所创造的一段传奇,体现古代郴州人的智慧和价值取向。至少,我们可以从中获悉两方面的启迪与思考。


一是苏耽之所以能够成仙,是因为他养母至孝”和“以仁孝闻”。《说文》云:“孝,善待父母者,子承老也。”孝字本身就是由老字演绎而来,老字是由一个长发之人和“匕”构成的会意字,“匕”字源自象形的手杖。一个需要手杖的人就是老人,而能充当父母手杖者,即“子承老者”就是孝字的本义。百善孝为先,孝是中国儒家文化的核心价值,称孝道。孝也是传统道德的基础,对国家的孝就是忠,朋友之间的孝就是义,推而广之的孝就是仁。即便是今天,孝仍是一种高尚的品德。正因苏耽具有孝道,才被郴人塑造为仙,即便苏仙传说被演绎流变成不同的版本,其“事母至孝”的形象始终没有消失,这是苏仙传说主要的精神内涵。 郴州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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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苏仙之所以能成为名仙,是因为苏耽桔井传说体现了“济世救危”的崇高思想。神仙是复合名词,二者有相当程度的差异。神是自然崇拜的产物,是主宰宇宙天地的先天神灵。他们无处不在,无所不能,具有拯世济民的精神。而仙则指的是像神一样生活的人,是后天仙真。他们踏雪无痕,腾云架雾,过着超脱悠闲且十分自我的生活。苏耽不但孝,而且仁,所以《神仙传》称苏耽以仁孝闻”。清代郴州训导张九镡《游白鹿洞记》亦云:“苏仙生前以孝得名,仙后佑其母以寿,且以种桔凿井愈疾,庇其乡人”。正因如此,郴人认为苏耽并不仅仅是一个乘鹤驭马的仙人,而且具有一定神的特质。这也许就是郴人将苏耽的身世从少孤至孝的布衣乡贤转变成异人投胎、鹤覆鹿乳的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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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耽从人到仙,又从仙到神,淫浸着郴州人思维方式的特立独行。笔者揣度:最被郴人喜欢的“鹤覆鹿乳”之说,也许就是苏耽的身世的改变的肇始,其后才有苏母感萍成孕,禾草贯鱼者为“蘇”的二度创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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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坦率地说,苏耽的身世的改变的确可使苏仙传说增添传奇性,但却在客观上削弱了苏仙传说的思想内涵。因此,这种改变并不一定会被所有的人所认可,后人诃诘者不乏其人。清张九镡《游白鹿洞记》质疑云:“顾世传其母潘孕感五色浮苔而生,弃之牛脾山石洞中,后见鹤覆鹿乳,取之归,而以比于寒冰隘巷之事。余考《水经注》引《桂阳列仙传》云:‘苏耽少孤,养母至孝’。以此证之,世所传非妄欤? 郴州网:http://www.chenzhou.com.cn


      但不管怎样,“苏仙传奇”深受郴人喜欢是不争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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