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山万华岩叙》碑刻——郴州一段不太平的岁月

来源:郴州网 作者:吴越汉 发布于:2015/7/30

    许多人在郴州万华岩风景区游览时,看了立在北洞口的《坦山万华岩叙》碑后常问:那时洪秀全的太平军是怎样攻人郴州的?在郴州呆了多久?在郴州干了些什么?碑文中提到的城墙是怎么一回事?今天,就让我们透过这块碑刻去探个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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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坦山万华岩叙》碑中这样记载:“自咸丰赝图受禄,圣道本自昌明,殊号改元,逆贼竞同蜂起,次年壬子孟秋初吉,粤匪竄楚,由桂郴直抵幽燕。”咸丰元年(即1851年)1月,洪秀全以“拜上帝教”的名义在广西桂平起义,1851年9月至1852年4月于广西永安(今广西蒙山县)封王建制,遭清军赛尚阿围攻。永安突围后,1852年8月屯兵今郴州七里洞,分两路对郴州展开进攻。一队从今天的燕泉广场、三里田、李家湾、罗家井进攻;另一队从皂角树、南塔岭、山川塘、陈家坪进攻,17日击毙知州孙恩葆占领郴州。后续部队则在桂阳州(今桂阳县)与清兵展开会战,击毙了千总马金桂和把总银邦光(见谢经武、杨振凯、廖文春、梁小进合著的《郴州史话》)。这一次太平军攻入郴州距永安封王建制不到半年时间,军纪相对而言较严谨,士兵抢劫、强奸一律处斩,杀的多是些衙门胥吏和官员。但是,太平军的起义源于“拜上帝教”,对其他礼教学说(如佛、道、儒等)是排斥的,在郴州的所为也有许多不得人心之处。《郴州史话》是这样说的:太平军在“南塔岭纵火一炷,佛座与僧房具焚;苏仙观、普济寺、城隍庙、关帝庙、寿佛寺一火而尽;开元寺的菩萨,泥塑的、木雕的统统砸烂,一尊又高又大的释迦牟尼像也被砍去脑袋”。在曾国藩的《曾文正公文集》卷二《讨粤匪檄》中有一段这样的话:“粤匪焚郴州之学宫,毁宣圣之木主,十哲两庑,狼藉满地。嗣是所过郡县先毁庙宇,即忠臣义士如关帝、岳王之凛凛,亦皆污其宫室,残其身首,甚至佛寺道院,城隍社坛,无庙不焚,无像不灭。”此外,太平军在郴州还“招练100名童子军,作为天王卫队”,把儿童卷入战争,于古于今,国内国外,无论是从良心还是从人道来看,都是说不过去的。

    

    太平军在郴州期间,一方面休整,一方面招收新兵扩充军队,所招新兵有郴州本地的,也有来自广西和广东的,共招得兵员约三万多。而此时西王肖朝贵正攻打长沙,在长沙遭到清军顽强抵抗,战斗打得极其惨烈,更糟糕的是攻打天心阁时,肖朝贵被清兵火炮击中,当场而亡。这一支部队失去了主心骨,随时都有被清军剿灭的危险。盘踞郴州的洪秀全、杨秀清接到消息后,马上决定北上支援。于1852年9月24日晚离开郴州,经太和圩、永兴浩浩荡荡向长沙开进。这是太平军第一次攻陷郴州,停留的时间不是很长,仅38天,却为太平军带来了修养、整顿、补充兵员的绝佳机会,离开郴州时部队已达4万余人,为太平军北上扩大战果奠定了基础。

    

    《坦山万华岩叙》还写道:“五年乙卯仲夏既望,洪贼陷郴,暴村庄而负城郭,爱兴义师进剿,方幸楚边,稍妥乃命。”这段记录严格地说应该不是指洪秀全的太平军,而是指咸丰五年(1855年)何禄领导的广东天地会(天地会又称添弟会、三合会、三点会,上海小刀会是其分支,其时在国内分布很广,今天的香港、澳门还有此类组织)。起义后,5月攻打郴州,郴州天地会焦玉晶、许月桂起义响应并加人何禄部队的事,但也不能说与太平军没有任何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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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焦玉晶的哥哥名焦亮,凛生,兴宁(今资兴)人,生得高大儒雅。郴州天地会头目许佐昌见过焦亮后觉得他智勇兼具,十分欣赏,便将自己的女儿许月桂、许香桂许配给了焦亮兄弟二人,焦亮自然成了郴州天地会的首领。1852年焦亮只身前往广西参加了太平军,为表对洪秀全的忠心改名洪大全,“永安突围”时被清兵抓获。清军剿总赛尚阿为避“剿匪不利”的罪责,谎称洪大全是与洪秀全并重的“天德王”,申奏朝廷,并解京问斩。关于此人的说法很多,一说洪大全只是太平军中很不起眼的一个小人物;另说永安封王建制时确有“天德王”洪大全其人,是广东、湖南天地会的总舵主,洪秀全担心其势力危及自己在太平军中的地位,与杨秀清、肖朝贵合谋在“永安突围”时将其出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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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大全(焦亮)死后其弟焦玉晶、其妻许月桂、弟媳许香桂曾“招八百众,悉服编素,有代夫报仇”之举。自洪秀全、杨秀清撤离郴州后,湖南、广东、广西的天地会从未停止过活动,到了咸丰五年(1855年)更成了燎原之势。收到广东何禄攻打郴州的消息,焦玉晶、许月桂返回兴宁县北乡寥江市(今资兴市寥江镇)扩充队伍,与当地的黄薄崽互相联络,支援何禄攻打郴州成功,并于9月攻取桂阳州(今桂阳县)。但此时曾国藩的湘军已逐步壮大,当地的富豪乡绅也纷纷捐钱捐物组织团练展开进攻。10月31日湘军王鑫、陈士杰围困桂阳州,赶来增援的何禄在中途被清军堵截,焦、许只得退守郴州。在各方势力围追堵截之下,转向嘉禾、宁远,攻克江华县城(今沱江镇),于1856年1月16日与广西天地会的朱洪英会合。此间大小战事不断,兵员损失严重,广东何禄也是节节不利,朱洪英又返回了广西,部队兵微将寡,于2月14日退出江华,在宁远、蓝山一带徘徊,“嘉禾决战”时大败而降。焦玉晶、许月桂被解赴长沙凌迟处死,许香桂在宁远被乡团俘获,解赴兴宁(资兴)处死。

    

    除了这些起义,咸丰元年到咸丰六年(1851-1856)这一时期还有1852年郴州刘代伟率领的天地会起义、1853年道州何贱苟、江西上饶刘洪义起义、1854年郴州周九涛会党起义等,外省起义军与郴州的起义军或分或合、互相联络、互相支援,有些自称太平军,有些自我封王,在郴州纵横驰骋,这一时期的郴州极不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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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广东天地会起义史载是何禄奉洪秀全之命发起的,碑文中“洪贼陷郴”之说有一定道理。但这些会党起义都不受太平军指挥节制,起义的目的宗旨也是各不相同,互不相干。而且从金田起义开始,洪秀全对天地会始终心存芥蒂,对这样的组织一直是持排斥态度的,从这一方面看,与太平军又毫不相关了。

    

    紧接着,《坦山万华岩叙》碑提到:“岁值九年己未春,南安大股竄入。”这里所记,应指太平天国天京事变后,石达开挺进湘南,再次攻陷郴州的事。 郴州网


    “天京事变”后,翼王石达开于1857年5月离开天京出走安庆,10月开始驰援赣西,1858年4月攻人浙江,8月转人福建,年末又回师江西,克瑞金、连城,于南安休整,1859年初进人湘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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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达开进人湘南的目的说法很多,有说此举是为了牵制清军,配合支援长江中下游主战场的太平军;也有说是为了进人广西,与广西天地会起义军联合,独树旗帜;还有的说是为了进人四川天府之国建立根据地。不管石达开的目的是什么,号称“二十万”的大军攻入了郴州,在林邑之地辗转、攻城掠地是不争的事实。

    

    石达开进人湘南后原计划首攻兴宁(今资兴),考虑到这里有东江天险于己不利而改攻桂阳(今汝城县),于3月2日克城成功。之后迂回攻占兴宁,同时直取宜章,挺进良田,15日击毙清巡检卢铨占领郴州,17日乘胜攻下桂阳州(今桂阳县)。接下来走永州、战祁阳、围宝庆,拉开了著名的“宝庆会战”的序幕。

    

    石达开“宝庆会战”失败后,1859年8月退守广西,湖南近半年的征战,军队严重受挫,兵员损失惨重。但广西毕竟是太平军的策源地,境内会党林立,于石达开而言可谓是基础良好!兵员得以迅速补充恢复,短短不到一年时间,兵员总数曾一度达到二、三十万人,并联络广东、湖南各地会党,意欲北伐再取长沙。因此,接下来《坦山万华岩叙》碑文中有这样一句:“十年庚申春,旋由广西竄出。”但石达开的这一计划不够周详,且走漏了消息,加之曾国藩的湘军已经壮大,战略战术更加成熟,军内已是人才济济,于湘军建立之初已不可同日而语。而且湖南各地的富豪、地主、乡绅为维护自身利益、百姓为求平安纷纷组织团练抵御。无奈之下,石达开只有退入黔川,后来在四川大渡河大败于清军,以全军覆没告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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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平军、天地会起义的目的究竟是为何,是反帝反封建,是民族独立革命,是为了“均平富”,抑或为的是推翻旧皇权取而代之?这些姑且不论,纵观历史长河中的每一场战争,没有不殃及百姓的。战争拼的是生命、拼的是科技、拼的是经济,即便是正义的战争也许可以带来人类的进步、社会的繁荣,但战争的伤痕也是永难磨灭的。所以,在《坦山万华岩叙》碑中记录了这样一道伤痕:( 1859年、1860年,石达开部队)“岁月一易,两番蹂躏,贪不仅货财,害更甚于吊勒;人室明奸,活命者曾无一二,沿途遍捉绝嗣者不下百千。”石达开1857年5月出走天京到1859年3月离开郴州近两年的时间里,实际上是在清军围追堵截中转战不停的两年,始终没有真正建立起自己的根据地,与天京洪秀全虽未撕破脸皮反目成仇,但隔阂也不浅。石达开攻占湘南至宝庆会战所需的粮草、物资、经费从何而来?消耗的兵员如何补充?明眼人恐怕不难看得出来。碑文中的这一段及前文提到的曾国藩《曾文正公文集》卷二《讨粤匪檄》中的那一段也许有夸大的成分、一面之词之嫌,但也绝不是子虚乌有、完全捏造的。更何况军队那时正处于生死存亡背水一战的时刻,且近十万余人的部队,不是个个都是正人君子,个个都是“义兵”,发生“人室明奸”、“贪不仅货财”也就不足为奇了。

    

    正因如此,才会因“今邻氛未靖,后祸宜防,精强丁壮,将树帜以立奇;老弱妇孺,究何恃而无恐?”(《坦山万华岩叙》—黄中理),才会因“旧址倾颓,虑残垣之非固,贼寇未靖,虞后祸之复来”(《坦山万华岩叙》—李柏胜),所以把万华岩的老城墙“因旧址以继长,本昔垒以增高,居闲足以足壮观,遇惊恃为固立,巍乎天险,不可升居,然寇来莫敢上”(《坦山万华岩叙》—黄中理),“爰是同心修整,合志增高,银钱按丁捐派,数士倡而众人从,城岸计人,轮筑新正,具而三月竣”(《坦山万华岩叙》—李柏胜)。这一次实际上是在原城墙基础上加固增高,目的是当地百姓为了躲避战乱。同时也说明这些城墙之前早已有之,但何人所筑,何时所筑,还有待进一步考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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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万华岩共有五处城墙,第一处位于现溶洞游览人口(北洞口)的大厅,毁于万华岩旅游开发之前。1996年万华岩风景名胜区管理处作风景名胜资源调查时,景区附近一曾姓八十余岁老人讲,大约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洞口修建安和乡水电站时毁的。第二处、第三处位于万华岩主洞黑岩天坑底部,南北各一堵,小部损毁。进人天坑底部南边城墙,穿越未开发的溶洞部分约400米为“河上岩”,此处为第四处,略损毁。第五处位于新田岭的莲花洞洞口,该洞与万华岩洞道系统相连,虽经国内国外多次科考探险,其内部情况究竟如何仍存在许多疑问,存在许多未解之谜。这些古城墙属兵备遗迹中的洞堡遗迹,在我国较为罕见。万华岩的洞堡遗迹在规模和数量上排在国内前列,现已列人省级文物保护范围。2009年按修旧如旧原则对城墙进行了较全面的修葺。

    

    碑文末尾还留有一些修筑城墙捐款人的姓名,有崔、李、曾、贺等姓,这些姓是目前万华岩周边几个村组的族姓。另外,还有武冈州儒学正堂何秉渊、知事田廷浩参与。但从捐款的金额来看总共是四千六百文,似乎修城墙还不够。现在在华岩进洞口上坪舞台右侧静静地躺着一块残碑,上面刻满了人名,约两百名之多,也多为崔、李、曾、贺等姓,并有捐款的数额,是否说明这次修城墙采取的是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广泛参与的一种模式呢?因为是残碑,也就不敢肯定这两块碑有着必然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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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文正公文集》中曾国藩说了一段这样的话,非常耐人寻味:“自古生有功德,没则为神;王道治明,神道治幽;虽乱臣贼子,穷凶极丑,亦往往敬畏神抵。李自成至曲阜不犯圣庙,张献忠至梓潼亦祭文昌。”古往今来难出无名之师,“拜上帝教”能成事今天看来有点不可思议,说明清政府疏民之甚!洪秀全欲扫平一切礼教、学说独行“拜上帝教”,与中国人千百年的信仰和文化传承当然也是格格不人。而今天,我们只能在史书、地方志里粗略了解一下苏仙观、普济寺、城隍庙、关帝庙、寿佛寺、开元寺的面貌,即便苏仙、普济、寿佛于承平中得以恢复重建,但那一道道断筋碎骨的伤痕恐怕永难抚平。徜徉万华岩,品读《坦山万华岩叙》,郴州还有人了解咸丰元年至咸丰十一年那段不太平的岁月吗?万华岩附近的村民是否知道自己的先人曾在这里筑城墙避难、度过了一段惶恐不安的岁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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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超汉 北湖区文史研究会会员)  http://www.chenzhou.com.cn/